爸爸住院後,我才發現他隱瞞的秘密
那天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,因為我剛把晚餐的碗筷收進水槽,手機就響了。是我大姊。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急,說爸在浴室跌倒了,現在要送急診。我掛掉電話,抓了件外套就出門。從我家到醫院,騎車大概二十分鐘,一路上我一直在想,他這次又怎麼了。
到急診室的時候,大姊跟小弟已經在走廊上。大姊眼眶紅紅的,小弟低著頭滑手機。我走過去問情況怎麼樣。大姊說,醫生初步檢查是髖骨附近有裂,要等骨科醫師會診,可能得開刀。我「喔」了一聲,沒有多問。我們三個人站在那邊,隔著一點距離,像三個不熟的同事在等電梯。
其實我們三個感情不算差,但碰到爸爸的事情,大家都變得很安靜。不是悲傷的那種安靜,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的那種。爸爸這幾年脾氣越來越硬,跟誰都處不太來。媽媽走了以後,他一個人住在舊公寓,我們勸他搬來跟小弟住,他不要。請外籍看護,他也不要。他說他不習慣家裡有外人走來走去。
後來護理師出來叫家屬,說要辦住院。大姊很自然地拿出皮夾,問保證金要多少。小弟這才抬起頭,說他可以先出。大姊搖搖頭,說沒關係,她先墊。我站在旁邊,沒有出聲。不是我不想出,是我這個月的卡費還沒繳,戶頭裡剩不到三萬。我在安親班當行政,薪水三萬二,扣掉房租跟生活費,每個月都剛剛好。這種時候,我連開口說「我出五千」都覺得心虛。
辦完手續,我們坐在急診觀察區外面的塑膠椅上。大姊突然說:「爸前陣子跟我借了二十萬。」小弟愣了一下,問借錢做什麼。大姊說,爸爸說他那間公寓要修漏水,還要換熱水器跟馬桶。小弟皺眉,說:「他怎麼沒跟我講?」大姊苦笑了一下,說:「他可能覺得跟你講也沒用吧。」
我沒接話。其實爸爸也有跟我開口,只是我拿不出來。他打來那天,我剛從全聯出來,提著一袋泡麵跟雞蛋。他問我最近手頭方不方便,說要處理房子的問題。我說我月底再想辦法。他停了一下,說:「好啦,沒關係,你顧好你自己就好。」那句話聽起來像體諒,可是我心裡很清楚,他早就知道我幫不上忙。他打給我,只是為了之後可以跟別人說,他每個小孩都問過了。
大姊說,她借了,但也沒指望爸爸會還。她老公在竹科上班,家裡經濟還過得去,二十萬對她來說不是小數目,但也不至於傷筋動骨。小弟說,他最近剛換車,手邊也緊。大姊看了他一眼,說:「你換車倒是換得很快。」小弟沒回話,又低下頭滑手機。
我坐在那裡,突然覺得很荒謬。我們三個人,平常在各自的家庭裡都是大人了,可是只要碰到爸爸的事,就好像又變回小時候。大姊永遠是那個負責收爛攤子的人,小弟永遠有理由,我永遠站在旁邊,像個局外人。
隔天爸爸開刀,我們輪流請假去醫院。我請了兩天特休,早上先去買了廣東粥帶過去。爸爸躺在病床上,臉色很白,嘴唇有點乾。他看到我,第一句話是:「你不用上班喔?」我說我請假。他「嗯」了一聲,把頭轉向窗戶。我幫他把粥打開,他吃得很慢,吃了幾口就說不吃了。
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,拿出手機回同事訊息。爸爸突然說:「你那個工作,做那麼久了,薪水有沒有三萬?」我愣了一下,說有。他沒看我,說:「三萬塊在台北,怎麼活?」我沒說話。他又說:「你大姊說她可以幫你介紹去他們公司當總務,你要不要考慮?」我說不用了,我現在這樣就好。他哼了一聲,說:「你每次都說這樣就好,這樣就好,以後怎麼辦?」
我低頭折著粥碗的蓋子,沒有回嘴。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在問我以後怎麼辦,他只是在表達他的不滿。他覺得我沒有出息,沒有結婚,沒有房子,沒有存款。這些話他以前就講過,只是現在躺在病床上,語氣比較虛弱,聽起來反而更刺耳。
那天晚上我回家,洗了澡,坐在床邊發呆。手機響了,是大姊。她問我今天狀況怎樣。我說還好,爸吃不多。大姊嘆了一口氣,說:「你知道嗎,爸那間公寓,根本不是漏水。」我問那是什麼。大姊說,她今天去幫爸拿健保卡,順便去公寓幫他收信,結果看到信箱裡有幾封銀行催繳通知。她打開來看,才發現爸爸用房子去貸了二胎,借了八十萬。
我握著手機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大姊繼續說,她問了銀行,對方說爸爸已經遲繳三個月。她算了一下,爸爸每個月要還兩萬多,可是他一個月的老人年金加勞退,根本不到三萬。難怪他要跟大姊借二十萬,難怪他脾氣越來越差。
我問大姊,那現在怎麼辦。大姊沉默了一下,說她也不知道。她說她不敢讓小弟知道太多,怕小弟又跟他老婆吵架。我說,這種事瞞著也沒用。大姊說:「瞞一天是一天吧,等爸出院再說。」
掛掉電話之後,我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我突然想起小時候,爸爸騎著野狼125載我去補習班。那時候他還在工廠上班,每天加班到很晚,可是只要我考試考不好,他還是會騎車載我去找老師。我坐在後座,抱著他的腰,覺得這個人什麼都扛得住。
現在他躺在醫院裡,欠了銀行八十萬,還跟大姊借了二十萬。他什麼都扛不住了,可是他不肯說。他寧可讓我們覺得他脾氣壞,也不願意讓我們知道他害怕。
隔天我去醫院,爸爸正在跟護理師發脾氣。他說點滴打得太慢,說床太硬,說醫院的冷氣太冷。護理師很有耐心地跟他解釋,他聽不進去,揮手叫人家出去。我站在門口,等他安靜一點才走進去。
他看到我,沒好氣地說:「你又來幹嘛?」我把帶來的蘋果放在桌上,說:「來看你啊。」他哼了一聲,說:「看我有沒有死喔?」我沒理他,坐下來削蘋果。他看著我削,突然說:「你大姊有沒有跟你說什麼?」我停了一下,說:「沒有啊,就說你開刀很順利。」他盯著我,像是在判斷我有沒有說謊。我繼續削蘋果,沒有看他。
過了一會兒,他說:「我這條命,活到七十幾,也夠了。」我說:「你不要講這種話。」他笑了一下,說:「你以為我愛講?我是說真的。房子的事情,你們不用管,我自己會處理。」我放下蘋果,說:「你要怎麼處理?你一個月才多少錢?」他瞪我,說:「你現在是在教訓我嗎?」我搖搖頭,說:「我不是教訓你,我是問你,你要怎麼處理?」
他沒有回答。他把頭轉向窗戶,很久才說:「賣掉就好了。」我愣了一下。他說:「那間公寓,賣掉還一還,剩下的你們三個分一分。我搬去老人公寓住。」我看著他,他的側臉很瘦,鬍渣白了一片。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那天離開醫院,我騎車經過他公寓樓下。我停下來,抬頭看五樓的窗戶。鐵窗有點生鏽,陽台上還掛著一件他捨不得丟的舊襯衫。我沒有上去,只是站在騎樓下,看著那扇窗。我想,他一個人在裡面住了這麼多年,漏水也好,熱水器壞掉也好,他都沒有跟我們說。他寧可去借錢,也不願意開口。
後來爸爸出院了,暫時住在大姊家。大姊說,等他身體好一點,再來談房子的事。小弟說他沒意見,反正他本來就沒指望分到什麼。我沒說話。我知道這件事不會那麼快結束。爸爸的脾氣、大姊的委屈、小弟的逃避,還有我的沉默,這些東西不會因為房子賣掉就消失。
前幾天,大姊打電話給我,說爸爸在問我什麼時候要去看他。她說爸爸這幾天心情不錯,還會自己下樓買報紙。我問她,房子的事呢?大姊說,爸爸沒再提,她也不敢問。我說:「那二十萬呢?」大姊笑了一下,說:「算了啦,就當作是給他的醫藥費。」
我掛掉電話,坐在客廳裡。電視開著,播著重播的八點檔。我看著螢幕,心裡想,也許有一天,我會鼓起勇氣問爸爸,那八十萬到底花到哪裡去了。也許不會。也許我們一家人,就是這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