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瞞著丈夫,帶孩子去了花蓮

那趟去花蓮的車票,是我瞞著Peter買的。兩張全票,一張半票。我把票夾在廚房的月曆後面,每天煮飯的時候都看得到那個角角。Marek那陣子不太說話,老師在聯絡簿上寫了三次「建議進一步評估」,我都用藍筆簽了名,沒有回覆。我想,帶他出去走一走,也許他就會好一點。也許我們都會好一點。

火車過宜蘭之後,Marek開始數隧道。他數得很小聲,嘴唇幾乎沒動,手指在車窗邊緣輕輕敲。十八、十九、二十。我問他要不要吃茶葉蛋,他沒有看我,說:「媽媽,第二十三個了。」我剝蛋殼的手停了一下。其實我早就注意到了,他數東西的時候,眼睛會變得很專心,像全世界只剩下那個數字。Peter如果坐在旁邊,一定會說:「男孩子不要這樣,看外面風景啦。」所以我沒有告訴Peter。我連這次出門都沒有說實話,只說要回娘家住兩天。

我娘家在吉安,離車站不遠。我媽看到Marek,第一句話是:「哎喲,又長高了,怎麼還是這麼瘦?」她蹲下來想抱他,Marek往後退了一步,躲到我腿後面。我媽的臉色僵了一下,但還是笑著說:「進來進來,阿嬤煮了冬瓜排骨湯。」我牽著Marek進門,他開始數客廳地板的磁磚。我媽看了我一眼,什麼都沒說,轉身去廚房。那一瞬間,我忽然很想哭。

晚上我媽趁Marek在房間看火車影片,把我叫到後陽台。她手裡還拿著晾衣桿,聲音壓得很低:「妳老實講,這孩子是不是有問題?」我看著陽台外面的檳榔樹,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。我說:「他只是比較安靜。」我媽把晾衣桿往牆上一靠,說:「我帶過你們四個,我會看不出來嗎?他不看人,不讓人碰,數東西數成那樣。妳還要瞞多久?」我沒有回答。她又說:「Peter知道嗎?」我搖搖頭。我媽嘆了一口氣,那口氣很長,像從很深的井底拉上來的水桶。

第二天我們去七星潭。Marek蹲在沙灘上,把石頭排成一條直線,從大到小,顏色從深到淺。我坐在旁邊的漂流木上,海風很大,頭髮一直打到臉上。有個阿伯走過來,用台語說:「這囝仔真趣味,石頭排得這呢直。」我笑了一下,說:「對啊,他很專心。」阿伯走遠之後,Marek忽然抬頭看我,說:「媽媽,石頭會發熱。」我摸了一下他排的石頭,被太陽曬得溫溫的。我說:「對,太陽曬的。」他又低頭繼續排,嘴裡念著:「溫的,溫的,溫的。」我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,本來想傳給Peter,後來還是沒有按送出。

回台北那天,Marek在火車上睡著了。他的頭靠在我手臂上,口水流到我衣服上。我看著車窗外的海,想起Peter上次跟我吵架說的話:「妳就是太寵他,男孩子要磨練,不然以後怎麼在社會上生存?」那時候Marek剛滿五歲,在幼稚園畢業典禮上不肯上台,躲在廁所裡哭。Peter覺得丟臉,回家摔了遙控器。我沒有跟他吵,只是把遙控器的電池撿起來,裝回去。我知道他不會懂。或者說,他不想懂。

其實我早就帶Marek去過醫院了。那是一個下雨的星期二,我騙Peter說去買菜。醫生很年輕,講話很慢,她說:「媽媽,我們先不要急著貼標籤,但孩子確實有一些發展上的狀況,建議早療。」我記得診間外面的走廊很亮,白白的燈光照得我眼睛發酸。我牽著Marek去批價,他在數牆上的海報有幾個字。我沒有告訴任何人。我把評估報告摺成小小一張,塞在衣櫃最上層的舊皮包裡。那個皮包是我結婚時我媽送的,紅色,已經褪色了。

後來Peter還是知道了。不是因為我說的,是因為幼稚園老師直接打電話到家裡。那天晚上Peter回來,把一張紙丟在餐桌上,說:「這是什麼?老師說妳一直沒有回覆,學校要通報了。」我看著那張紙,上面有Marek的名字,還有「疑似自閉症類群障礙」幾個字。Peter的聲音很大,Marek在房間裡應該聽得到。他說:「妳瞞我?這種事妳瞞我?」我沒有抬頭,只說:「我怕你生氣。」他冷笑了一下,說:「怕我生氣?現在全天下都知道了,我最後一個知道,這樣比較好嗎?」我沒有回答。他把椅子踢開,走出家門。那天晚上他沒有回來。

之後的日子,像在走一條很長的山路,看不到盡頭。Marek開始去早療,一週兩次,我騎機車載他去。他在後座會數紅綠燈,數到一百就重新開始。我學會了等他,不催他。我媽偶爾會從花蓮寄東西來,裡面有Marek愛吃的麻糬,還有一張紙條,寫著:「有需要就說。」我沒有說。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。

Peter沒有再回來。他媽媽打過一次電話給我,說:「妳這樣瞞著他,他當然受不了。」我握著手機,站在廚房裡,瓦斯爐上的水滾了,嗶嗶嗶地叫。我說:「媽,水滾了,我先掛。」掛掉之後,我站在那裡很久,水一直滾,蒸氣把抽油煙機的邊緣都弄濕了。

上個月,我帶Marek去淡水。他站在渡船頭,看船靠岸,數著纜繩上的結。有個小姐在旁邊拍照,不小心撞到他,他沒有哭,只是往旁邊移了一步,繼續數。那個小姐跟我道歉,我說沒關係。她走遠之後,Marek說:「媽媽,她撞到我了。」我說:「對,她有跟你說對不起。」他停了一下,說:「我沒有說沒關係。」我蹲下來,看著他的眼睛,說:「沒關係,你不一定要說。」他點點頭,又轉頭去看船。

那天回家的捷運上,他忽然靠過來,很小聲地說:「媽媽,我數到第七十八個了。」我摸摸他的頭,說:「好,你繼續數。」車廂裡人很多,搖搖晃晃的,我看著窗外的淡水河,夕陽照在水面上,亮亮的。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。我只知道,今天他跟我說了這句話。這樣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