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要登記在他媽名下，不簽就離婚

那天晚上我記得外面下著雨，我坐在客廳摺小孩子的紗布衣，一件一件摺好，放進袋子裡。阿凱從書房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份文件，站在我面前說：「新房子的事情，我想了想，還是登記我媽的名字比較好。」

我手裡的紗布衣停了一下，然後繼續摺。我沒有抬頭，只問了一句：「為什麼？」

他站在那裡，好像早就準備好答案，說：「我媽年紀大了，這樣她比較安心。而且房子是我們在住，名字只是掛著，沒差。」

我沒有說話。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，說：「妳簽一下，代書那邊在催。」

我看著那份文件，上面寫著他媽媽的名字。我肚子裡的小孩七個多月了，每天晚上踢得我睡不好。我媽前兩天還打電話來問，說房子的事情處理得怎麼樣，我只說還在弄。

「阿凱，」我抬起頭看他，「房子頭期款，我也有出。我跟你一起付貸款，為什麼名字不能有我的？」

他臉色變了一下，說：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我只是覺得，我媽辛苦一輩子，讓她有個保障。」

「那我的保障呢？」我問他，「我肚子裡這個，不是你的小孩嗎？」

他沒有回答，走回書房，把門關上。

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躺在床上，小孩在肚子裡動得很厲害。我想到我媽以前跟我說，女人結婚不是把自己賣掉，該爭的要爭。我本來以為阿凱不是那種人，可是那張紙擺在茶几上，像一根刺。

第二天早上，我媽打電話來。我本來不想說，可是她一聽我聲音就問：「妳是不是哭過？」

我站在廚房，手裡拿著湯匙攪粥，眼淚就掉下來。我跟我媽說，阿凱要把房子登記在他媽媽名下，還說不簽就離婚。

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，然後說：「妳先不要跟他吵。我下午過去。」

下午我媽來的時候，帶了一袋蘋果，還有一盒我愛吃的紅豆餅。她坐在客廳，阿凱從房間出來，叫了一聲「媽」。

我媽笑笑的，說：「阿凱，你坐一下，阿姨有話跟你說。」

我媽沒有罵人，也沒有大聲。她只是說：「你們買這間房子，頭期款裡面有一百五十萬是我們家拿出來的。我不是要討人情，可是你要體諒一個做媽媽的心情。我女兒肚子裡有你的孩子，你叫她簽那種東西，她晚上怎麼睡得著？」

阿凱低著頭，手指一直摳牛仔褲的縫線。

我媽又說：「我不是說你媽媽不好。老人家要安心，有很多方法。你可以寫一張借名登記的協議書，或者房子共同持有，你媽媽當保證人。可是你什麼都沒有，就要我女兒放棄，這樣說不過去。」

阿凱小聲說：「我媽說，房子一定要在她名下，她才願意幫忙帶孫子。」

我媽嘆了一口氣，說：「阿凱，你現在是要當爸爸的人了。你媽媽要幫忙帶孫子，我們很感謝。可是帶孫子跟房子名字是兩件事。你如果連這個都分不清楚，以後怎麼當一家之主？」

那天晚上，阿凱一個人在陽台抽菸。我走過去，他沒有看我，只說：「我媽那邊，我會去說。」

我沒有說話，站在他旁邊。外面的雨停了，陽台地上濕濕的，空氣裡有土味。

過了幾天，阿凱跟我說，他跟他媽媽談過了。房子登記我們兩個人的名字，他媽媽當連帶保證人。他媽媽很生氣，說以後不幫我們帶小孩了。

我問他：「那你怎麼說？」

他看著手機，說：「我說，小孩是我們自己的，我們自己想辦法。」

我沒有再說什麼。我知道他心裡不好受。他跟他媽媽感情很好，這次為了我，他跟他媽媽鬧得不愉快。

後來有一次，我們去宜蘭玩。那時候我已經八個多月了，肚子很大，走路很慢。阿凱開車，我坐在副駕駛座，腳下墊著一個小枕頭。

我們去一間廟拜拜。阿凱點了香，站在我旁邊，小聲說：「保佑小孩平安，保佑我們家順順利利。」

我看著他的側臉，突然覺得他好像老了好幾歲。

那天晚上我們住在一間民宿。老闆娘很熱情，一直問我懷孕幾個月了，還教我怎麼用熱水泡腳。她說她媳婦之前懷孕，腳腫得跟麵龜一樣，後來每天泡熱水，加一點鹽巴，舒服很多。

我坐在房間的椅子上，阿凱蹲下來幫我脫鞋子。他說：「妳的腳真的腫了。」

我低頭看，腳踝的地方壓下去會有一個凹洞，慢慢才彈回來。我跟他說：「老闆娘說泡熱水有用。」

他去浴室放了熱水，端了一盆出來，放在我腳邊。我把腳放進去，水溫溫的，很舒服。他坐在床上，看著我泡腳，突然說：「對不起。」

我抬頭看他。

他說：「房子的事情，我不應該那樣逼妳。」

我沒有說話，只是把腳在水裡動了動。水聲小小的，房間裡很安靜。

隔天早上，我們去海邊。風很大，我穿著外套，站在堤防上。阿凱在後面幫我拍照，拍完走過來說：「妳站太外面了，風那麼大。」

我笑了一下，說：「我又不是紙做的。」

他牽著我的手，走回車子旁邊。經過一間賣花生捲冰淇淋的攤子，他買了一個給我。老闆問要不要香菜，我說要。阿凱說：「妳懷孕還吃冰。」

我咬了一口，說：「偶爾一次沒關係。」

他搖搖頭，笑了。

回台北的路上，我睡著了。醒來的時候，車子已經下交流道。阿凱說：「妳睡得很熟，還打呼。」

我說：「哪有。」

他伸手過來，握了一下我的手。

現在小孩已經三歲了。房子的事情，後來沒有人再提。他媽媽偶爾還是會來，幫我們帶小孩一個下午，讓我出去買菜。她從來沒有再說過房子的事，只是每次來，都會帶一鍋湯，說是給孫子補身體。

我媽說，阿凱這個人，心不壞，只是太聽他媽媽的話。她說：「妳要慢慢教他，不要急。」

我沒有教他什麼。只是有時候，我看到他一個人坐在客廳，看著手機裡他媽媽的照片，我會走過去，坐在他旁邊，問他：「要不要回去看你媽？」

他會說：「下禮拜吧。」

然後我們就一起看電視，小孩在地上玩積木。日子就是這樣，一天一天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