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想讓我簽掉房子,只有孫女陪在我身邊

那時候我已經在客廳站很久了,腳其實有點痠,但沒人叫我坐。阿明坐在我對面,手裡一直轉著一支筆,眼睛不看我,看桌上的文件。小慧站在他旁邊,手搭在他肩膀上,像是怕他話講不清楚。

「阿嬤,妳簽一下,這樣以後大家都省麻煩。」阿明說。

我沒接筆。我問他:「這間厝,是要給我住到老,對不對?」

他點頭,說:「當然啊,只是先過個名字,妳還是住在這裡,什麼都不會變。」

小慧接著說:「媽,我們也是為妳想,這樣以後不用繳那麼多稅,也比較好處理。」

我看著她,她是我媳婦,不是女兒。我女兒美玲站在門口,一直沒進來,手裡提著一袋蘋果,好像不知道該不該放下。

那天我沒簽。我說:「我再想想。」

阿明臉色就變了,筆往桌上一丟,說:「阿嬤,妳每次都這樣,想那麼久,事情都不用辦了。」

我沒回他,走回房間,把門關上。美玲後來把蘋果放在廚房,跟我說:「媽,妳不要想太多,阿明也是好意。」

我看著她,說:「妳也覺得我應該簽?」

她沒說話,低頭看手機,說她還要接小孩,先走了。

其實那陣子,我身體已經不太舒服,晚上睡不好,腰痠得厲害。Marta——就是美玲的女兒,我孫女——每天下班會來看我,幫我買便當,有時候帶我去診所拿藥。她話不多,但會坐在我旁邊,陪我吃晚飯。有一次她問我:「阿嬤,舅舅他們是不是要妳把房子過給他們?」

我點頭。

她停了一下,說:「妳不要急,這種事簽了就很難回頭。」

我看著她,她眼睛很清,像她外公。

後來阿明又來幾次,口氣一次比一次急。有一次他帶了代書來,說只要我蓋章就好,其他他們會處理。我坐在籐椅上,手放在膝蓋上,一直搓。代書很年輕,講話很快,說什麼「贈與」、「繼承」、「稅率」我聽不太懂。阿明在旁邊一直說:「阿嬤,妳聽專業的,不會害妳。」

我問:「那美玲呢?她有沒有份?」

阿明愣了一下,說:「媽,美玲嫁出去了,她老公那邊有房子,妳不用擔心她。」

我沒說話。那天我還是沒簽。阿明走的時候很大聲關門,連再見都沒說。

後來我住院了,肺炎。Marta每天來醫院,幫我擦臉、餵我吃粥。阿明只來過一次,待不到十分鐘,說公司忙。小慧有來,但都在講房子的事,說我出院後要趕快處理,不然以後更麻煩。我躺在病床上,眼睛閉著,假裝睡著。

出院那天,Marta來接我。她開一台舊舊的小車,後座堆滿她的東西。她說:「阿嬤,我先載妳回家,晚點幫妳買晚餐。」

我坐在副駕駛座,看著窗外。車子經過我們以前常去的土地公廟,我說:「Marta,妳停一下,我想拜拜。」

她沒多問,把車停在路邊。我走進去,拿香,站了很久。廟裡沒什麼人,香煙一直往上飄。我小聲說:「土地公,祢知道就好。」

Marta站在後面,沒催我。

那之後,阿明就很少來了。過年也沒回來,只叫小慧拿一個紅包給我,裡面兩千塊。我收下,放在抽屜裡,沒用。

美玲偶爾會打電話來,但都在講她老公、她兒子,很少問我身體。有一次我忍不住問她:「美玲,妳也覺得房子應該給阿明?」

她停了一下,說:「媽,那是妳的房子,妳自己決定。」

我聽得出來,她不想得罪她哥哥。

後來我又跌倒一次,髖骨裂了,住院開刀。Marta請假照顧我,她老闆不太高興,她還是每天來。有一天晚上,她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睡著了,嘴巴微微張開,看起來很累。我看著她,心裡很酸。

我沒跟她說,其實我早就寫好一份遺囑,放在衣櫃最上層,用一個舊餅乾盒裝著。房子留給Marta,存款分一半給美玲,另一半給阿明。我知道阿明會不高興,但我想,至少我還在的時候,沒人敢把我趕出去。

出院後,我回家。阿明突然又出現了,帶著小慧,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人,說是律師。他們坐在客廳,阿明說:「阿嬤,今天一定要處理,不然以後大家都很麻煩。」

我站在房間門口,手扶著門框,說:「我不簽。」

阿明站起來,很大聲說:「妳就是老番顛!我們為妳好,妳聽不懂嗎?」

小慧拉他,說:「好了好了,不要這樣。」

我看著他,說:「你是我孫子,你這樣跟我講話?」

他轉頭,不看我。

那天晚上,Marta來,我抱著她哭。她沒問為什麼,只是拍我的背,說:「阿嬤,沒關係,我在。」

後來我身體越來越差,常常躺在床上。Marta每天來,幫我換尿布、擦身體。她從來不嫌髒。有一次我大便在褲子上,很不好意思,她說:「阿嬤,這沒什麼,妳不要想太多。」

我看著她,說:「Marta,阿嬤對不起妳,讓妳這麼累。」

她搖頭,說:「妳以前也這樣照顧我啊。」

我沒再說什麼。

我走的那天,是早上。Marta去上班前來看我,幫我翻身,說:「阿嬤,我今天早點回來,買妳喜歡的碗粿。」

我點頭,看著她出門。門關上後,我覺得很累,就睡著了。

後來的事,我聽不到,但我知道。阿明跟美玲為了房子吵得很兇。阿明說他是長孫,房子應該是他的。美玲說她也有份,法律上她有繼承權。Marta拿出遺囑,他們都不信,說她偽造。最後鬧上法院,房子被查封,誰也不能住。

那間我住了四十年的房子,現在空著。窗戶關得緊緊的,門口長了草。Marta偶爾會去看看,但她不住那裡。她說,每次去都覺得很冷。

我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。我只記得,她最後一次來看我那天,穿一件淺藍色的外套,頭髮綁起來,看起來很累,但還是笑著跟我說:「阿嬤,等我回來。」

我一直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