條件很好,但為什麼我這麼累
那天晚上我其實已經想走了,但腳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站不起來。餐廳裡的冷氣很強,我穿著新買的洋裝,手臂上一直起雞皮疙瘩。他坐在對面,低頭滑手機,偶爾抬頭看我一眼,眼神像在確認我還在不在。桌上那盤他點的德國豬腳已經吃到見骨,我面前那碗南瓜濃湯早就涼了。
我們是在交友軟體上認識的。他叫建宏,四十出頭,在內湖一家科技公司當主管。照片看起來很斯文,戴著細框眼鏡,自介寫「尋找可以一起成長的伴侶」。我四十七歲,離婚六年,小孩跟著前夫住台中。這些年不是沒人介紹,只是每次見面都像在面試,久了也懶了。這次是同事小萍一直慫恿,說現在軟體上也有正經人,叫我不要放棄。
剛見面的時候,他比照片瘦,下巴有點鬍渣,穿一件深藍色polo衫,袖口燙得很挺。他跟我握手,力道很大,說:「陳小姐你好,我訂了位,在二樓。」我心想這人做事應該很有效率。
點餐的時候,他問我要不要喝紅酒。我說我不太會喝,他說沒關係,他自己點一杯。然後他翻著菜單,自言自語:「這個豬腳看起來不錯,套餐加一百二有濃湯跟飲料,划算。」我點了一份青醬蛤蜊義大利麵,他說:「你吃這麼少?」我笑了一下,說下午有吃點心。
等餐的時候,他問我做什麼工作。我說在銀行做行政,做了快二十年。他點點頭,說:「穩定就好,女生這樣很好。」我心裡頓了一下,但沒說什麼。他又問我住哪裡,我說永和,租房子。他皺了一下眉,說:「怎麼不買?現在利率還好啊。」我說頭期款不夠,一個人負擔也重。他「嗯」了一聲,就沒再接話。
餐送上來之後,他吃得很專心,刀叉在盤子上刮出聲音。我試著找話題,問他平常放假都做什麼。他嚼著肉,想了一下,說:「跑步吧,不然就看股票。」我說我也會去河堤快走,他看我一眼,說:「快走強度不夠,要跑起來才有用。」我笑了笑,沒回嘴。
後來他開始講他前女友的事。說他們交往三年,本來要結婚,結果女生嫌他太理性,說他沒有溫度。他放下叉子,看著我說:「你們女生要的溫度,到底是什麼?我該做的都有做,生日送禮物,過年去她家拜訪,還要怎樣?」我喝了一口水,說:「可能她要的是一種被放在心上的感覺吧。」他搖搖頭,說:「太抽象了,這樣溝通很累。」
我其實有點同情他,但同時也覺得坐立難安。他說話的時候不太看我,眼神都落在桌子中間那盞小燈上。我試著想像如果跟這個人一起生活,每天下班回家,他坐在電腦前面看盤,我問他今天過得怎樣,他回我「還不是那樣」。那種日子,我好像已經過過了。
甜點上來的時候,他點的是提拉米蘇,我沒點。他吃了一口,說:「這個還好,自己做的比較好吃。」我說你會做甜點?他說大學的時候在咖啡廳打工學的,後來就沒時間了。我本來想說那下次可以做給我吃,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。
結帳的時候,服務生把帳單放在桌子中間。他拿起來看了一下,說:「這樣好了,我們一人一半。」我愣了一下,因為他那份套餐加紅酒,少說也比我貴兩三百。但我沒說什麼,打開錢包拿錢。他看我拿鈔票,補了一句:「現在女生都說要平等,我覺得這樣最公平。」我點頭,說:「對,公平。」
走出餐廳的時候,外面下毛毛雨。他問我要不要載我回家,我說不用,我搭捷運。他站在騎樓下,手插口袋,說:「今天聊得還不錯,下次可以再約。」我看著他,突然覺得這個人其實不壞,只是他心裡那把尺太硬了,什麼都要量得剛剛好。我笑了一下,說:「再說吧。」
他轉身往停車場走,背影很直,像在趕下一場會議。我撐開傘,往捷運站的方向走。雨不大,但鞋子還是濕了。我走得很慢,心裡沒有特別難過,只是覺得有點累。拿出手機,小萍傳訊息問我怎麼樣。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,最後回她:「人很客氣,但應該不適合。」
她馬上回:「怎麼了?他條件很好耶。」我想了一下,打:「條件好是一回事,相處是另一回事。」送出之後,我站在捷運站口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有一個媽媽牽著小孩,小孩在哭,說不想回家。媽媽蹲下來,小聲跟他說話。我看了很久,直到捷運進站的廣播響起。
我沒有回頭看建宏有沒有傳訊息來。手機螢幕亮了一下,是小萍回我:「也是啦,感覺不對就不要勉強。」我把手機收進包包,刷卡進站。電扶梯往下滑的時候,我忽然想起那碗涼掉的南瓜濃湯。其實我一口都沒喝,但還是付了一半的錢。
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