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在醫院,我們三個卻沒一個在笑

我記得那天是禮拜六,下午三點多,我姊突然在我們家的群組丟了一句:「媽又跌倒了,在廁所門口。」我剛從全聯回來,塑膠袋都還沒放下,就看到我哥已讀,然後回了一個「喔」。那個喔,我盯著看了很久,不知道他是知道了,還是覺得又來了。

我打給我姊,她沒接。過了一下子,她才回撥,聲音壓得很低,說在急診,媽左邊髖骨附近很痛,照X光,可能要開刀。我說我現在過去。她說好,又補一句:「妳不要跟大哥吵架。」我說我沒有要跟他吵。

到醫院的時候,我媽躺在急診的推床上,眼睛閉著,眉頭皺在一起,看起來很累。我姊坐在旁邊的折疊椅上,頭髮有點亂,手裡捏著一張掛號單。我哥還沒到。我問姊怎麼發生的,她說媽想自己去倒水,腳沒力,就跌了。我說前陣子不是才說要買個助行器,她說媽不要,覺得難看。

我哥快六點才來,穿著高爾夫球衫,手上還拿一杯手搖飲。他看了我一眼,說:「怎麼又跌倒?」我姊說:「年紀大了就是這樣。」我哥沒接話,站在床尾滑手機。我媽那時候醒了一下,看到我哥,叫了他的小名。我哥走過去,拍拍她的手,說:「沒事了,在這裡休息。」我媽又閉上眼睛。

後來醫師來說要住院,安排開刀,換髖關節。我哥第一個問的是:「要多少錢?」醫師說健保給付的項目之外,有些自費的選擇,要再請護理師跟我們說明。我哥轉頭看我姊,說:「妳覺得呢?」我姊說:「看媽的身體狀況,該用就用。」我哥沒說話,又看我。我說:「我也覺得該用就用。」

我哥後來在走廊跟我說,他最近公司週轉比較緊,兒子的補習費才剛繳,能不能先讓我姊墊,之後再算。我說:「這種事不要在這裡講。」他說:「不然要在哪裡講?」我沒回他。我姊從廁所回來,看我們兩個臉色不對,就說:「我先去買點東西給媽吃,你們要喝什麼嗎?」我哥說不用,我說我喝水就好。

那天晚上我留在醫院陪我媽。她半夜醒來,小聲問我:「妳哥回去了?」我說對,明天再來。她嘆了一口氣,說:「他那麼忙,不要一直叫他來。」我說:「他知道的。」我媽又說:「妳姊也很辛苦,要上班還要顧我。」我說:「妳不要想那麼多,先休息。」她閉上眼睛,過一會兒又說:「你們三個不要為了我的事不愉快。」我說沒有,我們很好。

其實我們沒有很好。我媽不知道,我哥跟我姊已經快一年沒有私下講話了。去年過年,我哥說要帶媽去日本玩,我姊說她沒假,我哥就說:「那妳出媽的那一份。」我姊在廚房跟我說:「他以為大家都跟他一樣有錢。」我當時沒說什麼,只叫她不要想太多。後來日本沒去成,因為我媽說她不想坐飛機。我哥在群組說:「以後要早點講,我都問好旅行社了。」我姊已讀沒回。

我媽開刀那天,我們三個都在。手術時間比預計久,我哥一直看手錶,我姊坐在等候區折紙鶴,折了一隻又一隻。我問她什麼時候學的,她說她女兒以前住院的時候,隔壁床的阿嬤教的。我哥聽到,抬頭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。

我媽出來之後,麻醉還沒全退,一直說冷。護理師拿被子來,我姊去握我媽的手,我哥站在窗邊講電話,好像在談公事。我走過去跟他說:「媽出來了。」他點頭,對著電話說:「我再打給你。」掛掉之後,他走過來,站在床邊,看著我媽,說:「看起來很痛。」我姊說:「廢話。」

那兩個字在安靜的病房裡特別清楚。我哥沒回嘴,只是把外套脫下來,披在椅背上。我姊也沒看他,繼續握著我媽的手。我站在中間,忽然覺得自己很多餘。

後來我媽恢復得還不錯,出院回家後,我姊請了外籍看護,一個印尼姊姊,叫阿蒂。阿蒂很勤快,會煮我媽愛吃的鹹粥,也會陪她看民視的八點檔。我媽一開始不太習慣,說家裡多一個外人不自在。我姊跟她說:「就當作多一個女兒。」我媽說:「我女兒已經夠多了。」我姊笑出來,說:「那多一個傭人總可以吧。」我媽才沒再說什麼。

我哥大概兩個禮拜來一次,每次都帶水果,坐不到半小時就走。有一次他來,我姊也在,我媽在房間睡覺。我哥問我姊:「看護的錢怎麼算?」我姊說:「我先墊,之後再跟你算。」我哥說:「我不是不給,是最近真的比較緊。」我姊說:「我知道,你兒子要補習。」我哥說:「妳不用這樣講話。」我姊說:「我講話怎麼了?」我哥站起來,說:「我改天再來。」就走了。

我姊坐在客廳,看著電視,忽然說:「妳知道嗎,媽上次跟我說,她覺得大哥變了。」我問她怎麼說。我姊說:「媽說,大哥以前不是這樣的,現在眼裡只有錢。」我沒說話。我姊又說:「其實媽也知道,只是不想講破。」我說:「那妳就不要講破。」我姊轉頭看我,說:「妳每次都叫我不要講,那誰來講?」

我不知道怎麼回答。我姊說:「我不是要跟他計較,只是覺得,媽是大家的,為什麼搞得好像只有我在顧?」我說:「我知道妳辛苦。」她說:「妳知道有什麼用?」我沒接話。她嘆口氣,說:「算了,不講了。」

那天我回家的路上,一直在想她說的那句「妳知道有什麼用」。我確實知道,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。我哥有他的壓力,我姊有她的委屈,我媽有她的不安。我夾在中間,好像說什麼都不對。

後來我媽身體好一點,說想去廟裡走走。我姊說好,叫我哥一起。我哥在群組回:「這禮拜不行,下禮拜看看。」我姊說:「每次都下禮拜。」我哥已讀沒回。我媽說:「沒關係,他有空再來。」我姊說:「媽,妳不要一直幫他講話。」我媽說:「我哪有。」我姊就沒再說。

結果那個禮拜天,只有我跟我姊帶我媽去。我們去了一間在山上的廟,車程一個多小時。我媽坐前座,我姊開車,我坐後面。路上我媽說想上廁所,我姊找了一間便利商店停下來。我扶我媽下車,她走得很慢,說腳還是沒什麼力。我姊在後面說:「慢慢來,不急。」我媽說:「我知道啦,你們不要一直催我。」我姊說:「沒人催妳。」我媽就笑了。

到了廟裡,人很多。我媽拿香拜拜,嘴裡念念有詞。我站在旁邊,看著她的背影,忽然覺得她老了很多。我姊拿手機幫我媽拍照,我媽說不要拍,不好看。我姊說:「很好看啦,笑一個。」我媽就笑了。那張照片後來我姊傳到群組,我哥回了一個讚。

回程的時候,我媽在車上睡著了。我姊開著車,忽然說:「其實我也不是真的要他出多少錢,只是覺得,至少要有一句關心的話。」我說:「他可能不知道怎麼表達。」我姊說:「他都幾歲了,還不知道怎麼表達?」我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我姊又說:「算了,媽開心就好。」

我看著窗外,天色慢慢暗下來。車子經過一個小鎮,路邊有人在賣烤玉米,香味飄進來。我姊說:「妳要不要吃?我下去買。」我說好。她把車停在路邊,下車去買。我媽還在睡,呼吸很淺。我坐在車裡,看著我姊站在攤子前面,跟老闆比手畫腳,不知道在說什麼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。那一刻,我覺得她也很累了。

後來我哥還是有來看我媽,只是次數不多。有一次他來,我媽在房間跟阿蒂聊天,笑得很大聲。我哥坐在客廳看手機,我姊在廚房切水果。我走進去廚房,我姊小聲說:「他今天倒是待得比較久。」我說:「可能剛好沒事。」我姊說:「最好是。」我端水果出去,我哥接過來,說:「媽最近精神不錯。」我說:「對啊,阿蒂很會逗她開心。」我哥點頭,說:「那就好。」

我媽走出來,看到我哥,說:「你來啦。」我哥說:「對,來看妳。」我媽坐下,說:「你那麼忙,不用一直來。」我哥說:「不會啦。」我媽看看我,又看看我姊,說:「你們三個都在,真好。」我姊從廚房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杯茶,放在我哥面前,說:「喝茶。」我哥說:「謝謝。」我媽笑了,說:「這樣才對嘛。」

我看著他們,忽然覺得,也許有些事情不一定要說破。我哥有他的難處,我姊有她的委屈,我媽有她的盼望。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撐著這個家。只是有時候,撐得很累。
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躺在床上,手機響了一下。是群組。我姊傳了一張照片,是今天下午拍的,我媽坐在客廳,我哥跟我姊站在旁邊,三個人都在笑。我哥回了一個笑臉。我看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,然後按了儲存。

我沒有回訊息。我只是把手機放在旁邊,閉上眼睛。耳邊好像還聽到我媽說:「你們三個都在,真好。」
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