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不愛她，是我想先把自己撿回來

我記得那天我站在高鐵站出口，手裡提著兩袋媽媽交代要買的櫻桃，袋子很重，手指被提把勒出兩條紅印。手機一直震，LINE訊息一則接一則：「到了沒？」「怎麼不回？」「大家都在等妳。」

我沒有馬上回。我站在那裡，看著外面下著毛毛雨，突然很不想走進那個家門。

其實我每個月都回去。從台北到台中搭高鐵，車程不算長，可是每次回去前兩天我就開始睡不好。媽媽會打電話來，問我幾點到、要不要吃什麼、有沒有幫她買什麼。她不是問，是交代。我如果說這禮拜可能沒辦法回去，她就會停頓一下，然後說：「沒關係啦，妳忙妳的，反正我們兩個老的自己在家也沒事。」

那句話比罵我還難受。

那天是爸爸生日。我本來訂好餐廳，也跟媽媽說了，結果她前一天打來說：「不用訂了啦，浪費錢，我在家煮就好。妳早點回來幫忙。」

我到家時，媽媽正在廚房裡忙。她沒回頭，只說：「怎麼這麼慢？高鐵不是很快嗎？」

「下雨，我慢慢走。」

「櫻桃買了嗎？」

「買了。」

「放冰箱。等一下洗一盤出來。」

我把櫻桃放進冰箱，看到裡面塞滿了菜，有些是前兩天就煮好的。媽媽永遠怕不夠吃，怕客人來沒東西端出來。其實根本沒什麼客人，就我和弟弟兩家人。

弟弟他們已經到了，坐在客廳看電視。弟媳在滑手機，看到我進來，笑了一下，沒說什麼。我弟問：「姊，妳最近很忙喔？」

「還好。」

「媽說妳上禮拜沒回來。」

「嗯，公司有事。」

我沒有多解釋。上禮拜其實沒什麼事，我只是不想回來。那個週末我一個人在家，把窗戶打開，躺在沙發上看了一整天的電視。很無聊，可是很輕鬆。

媽媽從廚房走出來，手上端著一盤炒米粉，放在桌上，看了我一眼：「妳是不是又瘦了？都沒在吃是不是？」

「有啦。」

「有？我看妳就是亂吃。台北東西貴又不好吃，回來就多吃一點。」

我沒接話，去廚房拿碗筷。弟媳跟進來，小聲說：「姊，媽今天早上五點就起來滷肉了。」

「她每次都這樣。」

「她說妳愛吃。」

我頓了一下，沒說什麼。我知道媽媽記得我愛吃什麼。她記得我小時候不吃香菜，記得我坐月子時只喝某一家中藥行的補湯，記得我離婚那年瘦到只剩四十八公斤，她每天燉雞湯逼我喝。她什麼都記得。

可是她也記得怎麼讓我覺得自己永遠不夠好。

吃飯的時候，媽媽一直在講隔壁阿姨的女兒。那個女生在台中當公務員，每個禮拜都回家，還帶她媽媽去日本玩。媽媽說：「人家也是上班族，怎麼就那麼有心？」

我弟看了我一眼，沒說話。弟媳低頭吃飯。我夾了一塊滷肉，放進嘴裡，嚼了很久。

「媽，我上個月不是才帶妳去花蓮？」

「那是妳弟開車，又不是妳。」

「我訂的民宿，我付的錢。」

「我不是說錢的問題。我是說心意。妳回來都待不到一天，禮拜天中午就急著走，好像這裡是什麼旅館。」

我放下筷子。爸爸一直沒說話，只是慢慢喝他的湯。他習慣了，這種時候他都不出聲。

「我禮拜天下午有事。」

「每次都有事。妳在台北到底在忙什麼？現在又是一個人住那麼遠，有什麼好忙的？」

那句話像一根針，刺進來，不深，可是很準。

我沒有回嘴。我站起來，說要去洗手間。走進廁所，我把門鎖上，坐在馬桶蓋上，深呼吸了好幾次。鏡子裡的我看起來很累，眼睛下面青黑一片。

我拿出手機，打開LINE，看到媽媽在家庭群組裡傳了一張照片，是今天早上的滷肉鍋，下面寫：「女兒要回來了，滷她最愛的肉。」

我看著那行字，眼淚突然掉下來。不是感動，是累。那種累像揹著一個看不見的袋子，裡面裝滿她的期待、她的失望、她的比較、她的犧牲。我走到哪裡都甩不掉。

從廁所出來，我沒有回餐桌。我走到陽台，把門關上。外面雨停了，空氣濕濕的，有隔壁飄來的洗衣精味道。我靠在欄杆上，看著巷子裡那棵老榕樹，葉子被雨洗得很綠。

弟弟走出來，遞給我一罐啤酒。

「媽就是這樣，妳又不是不知道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她上禮拜一直唸，說妳不回來，是不是在生她的氣。」

「我沒有生氣。我只是想休息。」

弟弟喝了一口啤酒，沒看我：「妳有沒有想過，跟她講清楚？」

「講什麼？」

「講妳需要自己的空間。不然她永遠以為妳只是忙，不是不想回來。」

我看著他，突然覺得這個弟弟長大了。他以前只會躲在房間打電動，現在會跟我說這種話。

「我怕她受不了。」

「她沒那麼脆弱。妳不講，她才會一直猜，然後一直逼。」

那天晚上我沒有留下來過夜。我訂了回台北的高鐵票，九點多的車。媽媽聽到我要走，臉都垮了。

「不是說好住一晚？」

「我明天一早有事。」

「什麼事這麼重要？」

「跟朋友約了去北投泡溫泉。」

她看著我，眼神裡有失望，也有怒氣。她沒有罵我，只是轉身走進廚房，把碗盤弄得很大聲。

我站在客廳，背起包包。爸爸送我到家門口，拍拍我的肩膀：「路上小心。」

「爸，對不起。」

他搖搖頭：「不用對不起。妳媽那邊，我來跟她說。」

我走進高鐵站的時候，手機又響了。是媽媽傳來的訊息，只有一句：「下次早點回來。」

我沒有回。我上了車，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列車啟動，窗外的燈光往後退，像一條長長的線。我把頭靠在窗上，閉上眼睛。

我知道下次回去，她還是會問我幾點到。還是會煮一桌菜。還是會拿我跟別人比較。可是我也知道，我可能不會再每個月都回去了。

不是不愛她。是我想先把自己撿回來。
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我低頭看，是弟弟傳的：「姊，媽剛剛在哭。不過她叫我跟妳說，北投溫泉不錯，下次帶她去。」

我看著那行字，笑了出來，眼淚也跟著掉。車窗外黑黑的，什麼都看不見，只有我自己的臉映在玻璃上，模糊的，像一個終於敢說不的人。

關於故事：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，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；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，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