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婚二十三年,我發現他手機裡的林小姐
那天晚上我其實不是故意要偷看他的LINE。手機一直響,他人在洗澡,我想說是不是公司有急事。螢幕亮起來,跳出一句:「你到家了嗎?今天很開心。」名字是「林小姐 會計師」。
我沒有解鎖。我把手機放回去,坐在客廳,電視開著,聲音很大。他出來的時候還問我怎麼不把冷氣開強一點,說這樣很悶。
我跟他結婚二十三年了。兩個小孩都大了,兒子在竹科,女兒在台北做設計。我們住台中,房子是公公留下來的,貸款早就繳完。日子不算差,但也沒有多好。他退休前在銀行,我在區公所,每天就是上班下班,假日去Costco,偶爾跟同事去溪頭走一走。
我沒有馬上問他。我這個人就是這樣,遇到事情先放著,看會不會自己消失。可是那個「林小姐」沒有消失。她變成我生活裡的一根刺,不大,可是你每次呼吸都感覺得到。
隔了一個禮拜,他說要去台北開會,兩天一夜。我幫他燙襯衫的時候,聞到一股味道,不是洗衣精,是車子裡那種芳香劑。我沒說什麼,只是把襯衫摺好放進行李袋。他出門前跟我說:「冰箱有切好的水果,記得吃。」我點頭,說好。
他走以後,我一個人在家。晚上女兒打電話來,問我週末要不要去台北找她,說有一家新開的甜點店想帶我去。我說再說吧,最近有點累。她停了一下,說:「媽,你是不是又睡不好?」我說沒有,只是天氣熱。
其實我睡得很好。只是不想見人。
後來我還是去了台北。不是找女兒,是跟團去九份。我報了一個一日遊,坐遊覽車,導遊在車上一直講笑話,我坐在最後面,戴著耳機,看窗外。九份人很多,階梯很窄,我走得很慢。有一個阿嬤賣芋圓,我買了一碗,坐在路邊吃。旁邊是一對年輕情侶,女生一直幫男生拍照,男生說:「你拍我那麼多張幹嘛?」女生說:「因為你帥啊。」我聽了笑了一下,不知道為什麼。
回程的時候,導遊說要去看黃金瀑布。我沒下車,坐在車上等。司機在抽菸,看到我,把菸熄掉,說:「歹勢。」我說沒關係。他問我怎麼不下去看,我說看過了。其實我沒看過,只是不想跟一群人擠。
那天晚上回到台中已經九點多。他坐在客廳看電視,看到我回來,說:「去哪裡了?打你電話都沒接。」我說去九份,手機沒電。他皺了一下眉頭,說:「怎麼不講一聲?」我說:「你不是也常常不講一聲就去台北?」
他沒說話。電視裡在播政論節目,聲音很大。我走進房間,把門關上。
其實我知道他去台北不是開會。我查過他的行事曆,那天根本沒有會議。我沒有跟他說,因為我不知道說了之後要怎麼辦。離婚?我這個年紀,離了婚去哪裡?回娘家?我媽八十幾歲了,我不想讓她操心。跟女兒住?她有自己的生活,我不想變成她的負擔。
可是我也沒有辦法假裝沒事。我開始注意一些小事情。他手機響的時候,他會走到陽台去接。他開始買新的內衣,不是以前那種三件一百的,是百貨公司買的,有牌子的。他問我:「你要不要也買幾件?這個很好穿。」我說不用,我舊的還能穿。
有一次,我故意在他面前說:「最近詐騙很多,有人假冒會計師傳LINE。」他正在吃水果,手停了一下,然後說:「對啊,要小心。」我看著他,他沒有看我。
我沒有再提。可是那個「林小姐」一直在我腦子裡。我開始想像她是什麼樣子。應該比我年輕,可能四十出頭,頭髮長長的,穿套裝,講話很溫柔。她會不會煮飯?會不會幫他燙襯衫?會不會在他生日的時候買蛋糕?
我生日那天,他買了一個蛋糕回來,是芋泥布丁口味。他說:「你不是喜歡吃芋頭?」我點頭。其實我喜歡的是巧克力。他記錯了,二十三年來一直記錯。我沒有糾正他,因為我覺得很累。
吹蠟燭的時候,他幫我拍照,說要傳給小孩看。我笑了一下,說好。照片裡的我,看起來很老,眼睛下面有陰影。我把照片刪掉了。
後來我開始一個人去旅行。不是那種很遠的,就是坐火車去集集、去鹿港、去北港。我喜歡坐區間車,慢慢晃,看窗外的稻田。有一次在集集火車站,我看到一個老阿公在賣香蕉,他跟我說:「小姐,這我自己種的,很甜。」我買了一串,坐在月台上吃。香蕉真的很甜,甜到有點膩。
我傳了一張照片到家庭群組,是集集的綠色隧道。兒子回了一個讚,女兒說:「媽,你最近很會享受喔。」他沒有回。
那天晚上他問我:「你最近怎麼那麼常出去?」我說:「在家裡悶。」他說:「你可以找同事啊。」我說:「同事有同事的事。」他嘆了一口氣,說:「你是不是在生什麼氣?」我說沒有。他說:「你這樣我很難做。」我看著他,說:「你難做什麼?」
他沒有回答。他走進書房,把門關上。
我站在客廳,手裡還拿著從集集買回來的香蕉。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。我到底在等什麼?等他跟我坦白?等他跟我道歉?還是等他跟我離婚?
我不知道。
後來那個「林小姐」消失了。不是突然消失,是慢慢不見了。他的手機不再半夜響,他也不再說要去台北開會。他開始準時回家,週末問我要不要去好市多。我沒有問他發生了什麼事。有些事情,問了也沒有用。
可是我知道,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。他還是他,我還是我,可是我們之間多了一層東西,像是一層薄薄的灰,你看不太清楚,可是你知道它在那裡。
上個月,我跟同事去溪頭。我們走了一整天的步道,腳很痠。晚上住在民宿,同事在房間裡看電視,我一個人走到外面。山上很涼,星星很多。我拿出手機,想拍一張照片,可是怎麼拍都拍不好。後來我放棄了,就站在那裡看。
我想起很多年前,我們還沒結婚的時候,他帶我去阿里山看日出。那時候很冷,他把他外套脫下來給我穿。我說不要,你會冷。他說:「你穿啦,我不怕冷。」結果他自己一直發抖。我笑他,他說:「你開心就好。」
那時候的我,真的覺得自己很幸福。
現在的我,不知道該怎麼形容。不是不幸福,也不是幸福。就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。像是你走在一條很長很長的路上,兩邊都是霧,你看不到盡頭,可是你也不能停下來。
我走回民宿的時候,同事已經睡了。我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手機亮了一下,是他傳來的:「明天幾點回來?我去車站接你。」
我回他:「不用,我自己坐公車。」
他回:「好,那你小心。」
我關掉手機,閉上眼睛。山上的夜晚很安靜,安靜到我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我沒有哭。我只是覺得很累,累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。
隔天早上,我坐第一班公車下山。車上沒什麼人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外面的風景。經過一個小鎮的時候,我看到路邊有人在賣早餐,蒸籠冒著白煙。我突然很想吃一顆肉包。可是公車沒有停。
我拿出手機,拍了一張模糊的照片。照片裡什麼都看不清楚,只有一片白白的霧氣。
我沒有刪掉那張照片。我把它存了下來。
因為那是我那天唯一看到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