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每次出遊,最後覺得心累的人總是我?
那天我記得特別清楚,因為我媽在電話裡的聲音,和平常不太一樣。不是那種碎碎念的語氣,是壓著什麼,像怕被隔壁桌聽到。
「妳阿姨說,這次家族旅遊她不想去了。」
我正把便當盒放進微波爐,手指停在按鍵上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她說膝蓋痛。可是我看她前兩天還去公園跳舞。」
微波爐嗶了一聲。我沒按啟動。
「媽,妳是不是又跟她講了什麼?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很短,但夠了。
「我哪有講什麼。我只是說,這次訂的民宿沒有電梯,妳阿姨爬樓梯不方便,她就說那她不去了。」
我閉上眼睛。民宿是我訂的,四層樓,樓梯確實窄。但我訂之前問過每個人,阿姨說沒關係,她可以慢慢走。現在變成這樣。
「媽,妳是不是覺得阿姨每次都不出錢,所以不想讓她去?」
「妳這孩子怎麼這樣講話!我是那種人嗎?」
我沒回話。微波爐裡的便當開始散出麻油雞的味道,但我不想吃。
事情要從三個月前說起。那時我媽在LINE群組裡丟了一張照片,是她在菜市場看到的海報,宜蘭三天兩夜,賞鯨加溫泉。她說:「好久沒全家一起出去了。」
全家。我爸走了六年,所謂的全家,就是我媽、我、阿姨、還有我弟。我弟在竹科上班,假日常常要值班,能不能去還是個問題。但我知道我媽的意思,她想去,而且希望我來弄。
我本來想裝沒看到。但群組裡阿姨回了:「好啊,我還沒看過鯨魚。」我弟也丟了一個貼圖,比讚的那種。我只好回:「我來找民宿。」
找民宿不難,難的是錢。我媽說她出車資,阿姨說她帶水果和零食,我弟說他負責油錢。沒人提到住宿費。我訂了三間房,兩晚,刷我的卡。我沒跟任何人說多少錢。
我老公知道以後,只說了一句:「妳開心就好。」他沒看我,繼續看他的平板。我知道他的意思。去年我媽生日,我也是這樣,訂餐廳、買蛋糕、包紅包,最後我弟兩手空空來吃飯,吃完拍拍屁股走人。我媽還說:「男生比較不會想這些,妳不要跟他計較。」
我不計較。我只是偶爾會想,為什麼都是我。
出發那天,阿姨仍然來了,天氣很好。我弟真的排到假,開著他那台休旅車來接我們。我媽坐副駕,我和阿姨坐後面。阿姨一上車就開始剝橘子,說是自己去市場挑的,很甜。我接過來吃,真的很甜。我媽在前面說:「甜就多吃一點,不然等一下暈車。」
我弟開車不慢,雪隧裡一路順暢。阿姨突然說:「上次我朋友去賞鯨,吐得亂七八糟。她說那個浪很大,船又小。」
我媽轉頭看我:「妳有吃暈車藥嗎?」
「有,我早上吃了。」
「阿姨妳有沒有吃?」
阿姨搖搖頭:「我應該不會暈啦。」
我弟在駕駛座笑:「阿姨,妳不要逞強喔,等一下吐在船上很難看。」
阿姨也笑:「你才不要吐,你開車那麼快。」
氣氛很好。我看著窗外的山,心裡想,也許這次會不一樣。
到了民宿,老闆娘帶我們上樓。樓梯真的窄,轉角的地方還有點陡。阿姨走得很慢,手扶著牆壁。我媽走在前面,回頭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房間分配的時候,我媽說她和阿姨一間,我和我弟各一間。我弟說:「我打呼很大聲,你們不要被我吵到。」我媽說:「你從小就這樣,誰不知道。」
晚上去逛羅東夜市。人很多,我媽拉著阿姨的手,怕她走散。我弟在後面買蔥油餅,我幫他排隊。排到一半,我媽走過來,小聲跟我說:「妳阿姨剛剛說,她膝蓋真的不太舒服,明天賞鯨她不想去了。」
我愣了一下:「那她要在民宿等我們?」
「她說她可以在附近走走。」
「可是這樣她不是很無聊?」
我媽看著我,眼神有點複雜:「她說沒關係,叫我們去玩。」
我弟拿著蔥油餅走過來,問我們在說什麼。我媽說:「你阿姨明天不賞鯨了,膝蓋痛。」我弟咬了一口蔥油餅,含糊地說:「那她一個人在民宿喔?會不會太可憐?」
我媽沒接話。我看著我弟,突然覺得他這句話說得真好。不是因為他關心阿姨,而是因為他把我想說的話說出來了,而且不用承擔後果。
隔天早上,我們準備出發去賞鯨。阿姨坐在一樓客廳,說她已經吃了早餐,叫我們不用擔心。我媽說:「妳真的不去?」阿姨笑著揮手:「不去不去,那個浪我受不了。」
我弟說:「阿姨,那妳中午自己吃喔,我們回來再帶妳去買名產。」
阿姨說好。
賞鯨的船不大,浪真的有點大。我媽吐了兩次,我弟臉色發白,只有我站在船頭,看著海面。鯨魚沒有出現,海豚倒是來了一群,在船邊跳來跳去。我拿手機錄影,錄到一半,突然想到阿姨一個人在民宿,不知道她在做什麼。
回到民宿已經是下午兩點。阿姨不在客廳。我媽去房間找,也沒人。我打她手機,響了很久才接。
「阿姨,妳在哪裡?」
「我在外面啦,附近有個廟,我來拜拜。」
「妳怎麼去的?」
「走路啊,不遠。」
我媽在旁邊比手勢,叫我問她吃飽沒。我問了,阿姨說吃了,廟口有攤米粉羹,很好吃。
掛掉電話,我媽說:「妳看,她就愛自己亂跑。」
我沒說話。我弟在旁邊滑手機,突然說:「姐,民宿老闆娘說,阿姨早上有問她哪裡可以租腳踏車。」
我媽皺眉:「她膝蓋痛還騎腳踏車?」
我弟聳肩:「我怎麼知道。」
那天晚上,我們去礁溪泡溫泉。阿姨說她不想泡,在旁邊的椅子上等我們。我媽泡到一半,突然說:「妳阿姨就是這樣,每次都說不要不要,然後又自己一個人。」
我看著溫泉池裡的水蒸氣,說:「媽,妳是不是不喜歡阿姨跟我們出來?」
我媽轉頭看我,表情很平靜:「我沒有不喜歡。我只是覺得,她每次都把自己搞得很可憐,好像我們虧待她。」
「她沒有這樣說啊。」
「她不用說。妳看不出來嗎?」
我沒回話。我弟在另一池,閉著眼睛,不知道有沒有在聽。
回台北的路上,阿姨在車上睡著了。我媽看著窗外,突然說:「下次不要辦了。要辦你們自己辦,我不弄了。」
我弟說:「媽,妳又來了。」
我媽沒理他。
我看著阿姨的側臉,她睡得很熟,嘴巴微微張開。我想起小時候,阿姨常來我們家幫忙,煮飯、打掃、帶我去看醫生。我媽那時在工廠上班,常常加班,阿姨就像第二個媽媽。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媽對阿姨的態度變了。也許是阿姨離婚以後,也許是外公外婆走了以後,也許只是因為大家都老了。
車子下了交流道,我弟先送我回家。我下車前,阿姨醒了,說:「到了喔?」
我說:「阿姨,下次再一起出來。」
她笑著點頭,眼睛裡有點紅,不知道是剛睡醒還是別的。
我走進家門,老公問我好不好玩。我說還不錯。他沒再問。
晚上我躺在床上,手機響了。是阿姨傳來的LINE訊息。
「謝謝妳這次的安排,阿姨很開心。下次不用顧慮我,你們年輕人自己去玩就好。」
我看著那行字,不知道該回什麼。打了一個笑臉,又刪掉。最後只回了:「阿姨早點休息。」
她已讀。沒有回。
我關掉手機,翻個身。老公已經睡著了,呼吸很沉。我閉上眼睛,腦海裡浮現阿姨在廟口吃米粉羹的畫面。她一個人,坐在塑膠椅上,旁邊是來來往往的香客。她吃得很慢,像在等什麼。
我不知道她在等什麼。也許她也不知道。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