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子發燒那天,我又把自己的事往後挪
那天下午,我剛把米榭抱上小床,腰就直不起來了。我扶著床欄,慢慢蹲下去,又慢慢站起來,膝蓋喀喀響。米榭在床裡翻來翻去,小臉紅通通的,鼻塞的聲音像老舊吹風機。我伸手摸他額頭,還是燙的。阿妮婭出門前把藥袋和用藥紀錄留在桌上,交代我要照醫師的指示。我低頭看手機,又看了看上一次用藥的時間,不敢只憑記憶決定。
我走到廚房倒水,手撐著流理台,看著水龍頭滴下來的水珠。其實我早上才從市場回來,本來要去里長那裡拿重陽節的禮品,結果阿妮婭一通電話,我就來了。她說她真的沒辦法請假,這個月已經請三次了,再請,店長臉色很難看。我沒多說什麼,只問米榭燒到幾度。她說三十八點七。我說好,我過去。
米榭三歲半,平常活蹦亂跳,今天像一團軟綿綿的麻糬,黏在我身上。我抱他看電視,他不要;我餵他吃粥,他含在嘴裡不吞。我只好把粥吹涼,一口一口哄。他小手抓著我的衣服,抓得緊緊的,好像怕我跑掉。我心裡其實有點煩。不是不疼他,是我真的累了。上禮拜我才去復健科打膝蓋的玻尿酸,醫生說不要一直抱小孩、不要蹲、不要爬樓梯。我沒跟阿妮婭講,講了也沒用,她只會說:「媽,那你不要勉強,我再想辦法。」她能想什麼辦法?她老公在台中上班,一個月回來兩次,婆家又遠在花蓮。到頭來,還不是要我。
我年輕的時候帶阿妮婭,也是這樣。那時候我婆婆住隔壁,但她從來不幫我。她說她年輕時也是自己帶,沒人幫。我老公在工地,早出晚歸,我一個人背著小孩煮飯、洗衣、做家庭代工。那時候我常想,等阿妮婭長大,我就輕鬆了。結果她長大了,結婚了,生了小孩,我又開始帶。好像我這輩子,一直在帶小孩。
米榭睡著了,我坐在旁邊的籐椅上,拿出手機滑了一下。里長在群組裡問有沒有人還沒拿重陽禮品,我回說明天再去。其實那禮品也不是什麼好東西,就一包米、一罐醬油、一盒麵線。我今年六十三了,原本打算去拿禮品,順便和熟人說說話。對我來說,那也是難得不用圍著孩子轉的一個早上。每次去里辦公室,看到那些跟我差不多年紀的歐巴桑,大家聊的都是孫子、膝蓋、血壓藥。有一次,一個歐巴桑說她媳婦叫她不要一直餵孫子吃糖果,她氣得好幾天不跟媳婦講話。我聽了只是笑。我們這年紀,好像連怎麼帶小孩都要被年輕人教。
米榭突然咳起來,我嚇一跳,趕快過去拍他的背。他眼睛沒睜開,嘴裡喃喃叫著:「阿嬤……阿嬤……」我把他抱起來,他整個人燙得像剛從熱水裡撈出來。我心裡一緊,想說要不要再量一次體溫。耳溫槍在客廳茶几上,我抱著他走過去,膝蓋又痛了一下。我咬著牙,慢慢走,不敢走太快。
量出來三十九點一。我開始緊張了,翻出藥袋和用藥紀錄,先打電話和阿妮婭確認,再向診所詢問。電話放在一旁,我把醫護交代的注意事項寫下來。米榭醒了,開始哭,扭來扭去,一直叫媽媽。我一邊安撫他,一邊核對醫師交代的照護方式,手還是抖。這一刻我最怕的,不只是自己累,而是怕記錯、怕做錯。我嘴裡說:「阿嬤在這裡,阿嬤在這裡。」可是心裡好酸。我不是他媽媽,他不要我。
忙完那一陣,他哭了一會兒,又睡著了。我坐在旁邊,看著他小小的身體,眼淚突然掉下來。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。可能是累,可能是委屈,也可能是氣自己。氣自己為什麼這麼沒用,連一個小孩都顧不好。我拿衛生紙擦眼淚,擦完又去洗臉。鏡子裡的我,頭髮亂了,眼睛紅紅的,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。我嘆了一口氣,走回客廳,把醫藥箱收好。
傍晚阿妮婭回來,一進門就衝到米榭旁邊摸他額頭。她問我:「有吃藥嗎?有量體溫嗎?」我一一回答。她聽完,鬆了一口氣,說:「謝謝媽,真的謝謝你。」我沒說話,只是把桌上的粥收進冰箱。她走過來,說:「媽,你今天是不是很累?」我搖搖頭,說:「不會啦,你趕快去洗澡,我幫你熱飯。」她看著我,眼眶突然紅了。她說:「媽,對不起,我每次都麻煩你。我知道你膝蓋不好,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要找誰。」我愣了一下,說:「沒關係啦,我是阿嬤啊。」她低下頭,小聲說:「可是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。」我沒接話,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說。說有,好像太自私;說沒有,又太委屈。
後來阿妮婭去洗澡,我坐在客廳看電視。米榭在房間裡睡得很熟,呼吸聲還是很重,但沒那麼燙了。我拿出手機,看到里長又傳訊息,說明天早上九點到十一點可以拿禮品。我回了一個貼圖,然後把手機放下。電視裡在播八點檔,女主角哭著說她為這個家付出多少,男主角說他也有苦衷。我看著看著,覺得有點好笑。現實生活哪有那麼多話好講,大部分時候,就是這樣,你幫我,我幫你,心裡有話,吞下去。
阿妮婭洗完澡出來,坐在我旁邊,頭髮濕濕的,用毛巾包著。她說:「媽,你明天有事嗎?」我說:「要去里長那裡拿東西。」她說:「那我明天早點回來,你再去拿東西。」我點頭。她又說:「媽,等我老公調回台北,我們就比較不用麻煩你了。」我笑了一下,說:「等他調回來再說吧。」她也笑了,但笑容有點勉強。
那天晚上我回家,公車上沒什麼人。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,看著外面的路燈一盞一盞過去。膝蓋還是痛,腰也痠。我拿出手機,想傳訊息給阿妮婭,叫她記得半夜再幫米榭量一次體溫。字打好了,又刪掉。她應該知道吧。她已經是媽媽了,不用我提醒。可是我又想,她會不會太累,睡得太沉,忘了?最後我還是傳了。她回我一個「好」字,還有一個愛心貼圖。我看著那個貼圖,心裡好像沒那麼酸了。
回到家,我脫鞋,坐在玄關的小凳子上,發呆了一陣子。屋子裡很安靜,只有冰箱運轉的聲音。我慢慢站起來,走進房間,把包包放下。明天還要去拿重陽禮品,順便去市場買點青菜。後天呢?後天再說吧。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