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照顧著她,卻快被她壓垮了
我坐在長庚醫院心臟科門診外面,手裡捏著我媽的掛號單。護理師剛才叫了她的名字,帶她先進去。我答應馬上跟上,卻還坐在原地。不是沒聽到,是腳底像被釘住。我看著門診門開開關關,裡面的人走出來,外面的人走進去,只有我一直坐在塑膠椅上,手上的單子被我捏得溼溼的。
我自己沒有掛號,是陪我媽回診。我想問醫生,她反覆喘、胸悶的情況接下來該怎麼處理。我知道不能憑自己的疲憊判斷她是不是生病,可是這幾個月,我已經把對症狀的擔心和被留住的感覺混在一起了。
我媽今年七十三,我爸走了快十年。我四十八歲,在區公所上班,穩定,薪水不多不少。我先生阿德在竹科當技術員,週末才回台中。我們有一個女兒,今年大二,在台北讀書。看起來很普通的一個家,可是這半年,我覺得自己快撐不下去。
事情是從我媽跌倒開始的。那天她騎機車去市場,在路口為了閃一台外送的機車,自己摔了。沒有外傷,可是髖骨裂了。醫生說年紀大了,要休養,不能一直爬樓梯。我媽住的老公寓在四樓,沒有電梯。我跟我姊商量,我姊嫁到高雄,說她那邊不方便,小孩要考高中。我弟在台北,說工作忙,只能出錢。最後變成我每天下班先繞去我媽那裡,幫她買便當、倒垃圾、擦地、洗衣服。假日還要載她回診。
那時候我以為只是暫時的。等她骨頭長好,就可以恢復正常。可是骨頭好了之後,她開始說頭暈、心悸、睡不著。我帶她看了家醫科、神經內科、心臟科、新陳代謝科,檢查都說沒什麼大問題。醫生說可能是老化,也可能是情緒影響。我媽就說:「你們都覺得我在裝病。」
我沒有覺得她在裝病。可是我也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。她半夜會打電話給我,說她喘不過氣。我從台中市區開車到北屯她家,二十分鐘。到了之後,她坐在客廳看電視,說剛剛好一點了。我問她要不要去急診,她說不用,看到我就安心了。
有一次,我真的很累,在電話裡跟她說:「媽,我明天還要上班,我現在真的很累。妳先告訴我現在怎麼不舒服,好不好?」她沒有說話,過了幾秒,她說:「妳不想來就算了。我一個人死在家裡也沒有人知道。」我掛掉電話,坐在床邊哭。那晚剛好是阿德回台中的週末。他在旁邊睡得很熟,不知道我平常的晚上也常常這樣。
我姊偶爾打電話回來,問我媽怎麼樣。我說還好。她說:「辛苦妳了,有什麼需要跟我說。」我說好。可是我知道,跟她說也沒有用。她有自己的家要顧。我弟更不用講,他過年回來一次,包個紅包就走了。我媽還一直說弟弟最孝順,因為他會給錢。
我心裡很不平衡。我每天跑來跑去,請假帶她看醫生,她從來不說我好。弟弟一年回來一次,她可以唸一個月。有一次我忍不住跟她說:「媽,我也是有家庭的人。」她看著我,說:「妳是女兒啊,女兒本來就比較貼心。」我聽完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。
後來我開始掉頭髮。不是一點點,是洗頭的時候整撮整撮掉。我去看皮膚科,醫生說是壓力性掉髮。我沒有跟我媽說,也沒有跟阿德說。我覺得說出來很丟臉,好像我連照顧自己的媽媽都做不好。
上個月,我媽又說胸悶。我請了半天假帶她來長庚。掛號的時候,她突然跟我說:「妳順便也掛一號,妳看起來很累。」我愣了一下,說不用。她說:「妳臉都凹下去了。」我沒有接話。其實我心裡想的是,如果我真的倒下去,誰來照顧妳?
我還是坐不住,我站起來,走到飲水機旁邊喝了一口水。手機響了,是我媽。她說:「妳在哪裡?我已經進來了。」我說:「剛去喝水,我馬上過去。」她說:「妳是不是不想陪我?」我看著飲水機上面貼的「請節約用水」貼紙,說:「沒有,我在外面等。」她說:「妳進來,我一個人會怕。」我說好。
我走進診間的時候,我媽坐在醫生對面,看起來小小的。醫生問她最近怎麼樣,她說:「還是一樣,晚上睡不好,胸口悶悶的。」醫生看了我一眼,問:「家屬有沒有什麼要補充的?」我搖搖頭。我媽說:「她都很忙,不太知道我的情況。」我站在旁邊,手抓著包包的背帶,沒有說話。
醫生開了藥,說要放鬆心情,多運動。我媽說:「我一個人怎麼運動?」醫生說:「可以找女兒一起散步啊。」我媽看了我一眼,說:「她哪有空。」我還是沒有說話。
走出診間,我媽說她想吃醫院旁邊的虱目魚粥。我說好。我們坐在小吃店裡,她慢慢吃,我看著手機。她突然說:「妳是不是很討厭我?」我抬頭看她,她的眼睛紅紅的。我說:「沒有,我只是很累。」她低下頭,用湯匙攪著粥,說:「我知道我麻煩,可是我也不是故意的。」
我沒有回話。因為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。說沒關係,是騙人的。說有關係,又太殘忍。我們就這樣坐著,店裡的電視在播新聞,說颱風要來了。我媽說:「妳家陽台的盆栽要收一下。」我說好。
那天晚上,我回到家,阿德打電話來,問我媽檢查得怎麼樣。我說還好。他說:「妳聲音聽起來很累。」我說:「有一點。」他說:「要不要我請假回去幾天?」我說不用。他說:「妳不要什麼都自己扛。」我嗯了一聲,沒有多說。我知道他回來也幫不上什麼忙,我媽只會在我面前抱怨,不會在女婿面前說什麼。
我坐在客廳,沒有開燈。外面的路燈照進來,牆上有一塊亮亮的。我想起小時候,我媽騎腳踏車載我去學鋼琴,我坐在後面,她的背影很大。那時候我覺得她什麼都會,什麼都不怕。現在她坐在診間裡,看起來那麼小,那麼怕。我不知道是我變了,還是她變了,還是我們都變了。
手機又響了。是我媽。我接起來,她說:「妳到家了嗎?」我說到了。她說:「那妳早點睡,明天還要上班。」我說好。她停了一下,說:「今天謝謝妳。」我嗯了一聲。她掛掉電話。
我坐在那裡,眼淚慢慢流下來。不是因為感動,也不是因為難過。就是覺得,這一切好像不會結束。明天她還是會打來,我還是會去。可是我也知道,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打了,我可能會更害怕。
我沒有開燈,就這樣坐了很久。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