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把陌生男人帶回家住,我卻成了這個家的外人
我聽見客廳有男人咳嗽的聲音,不是我爸,也不是我弟。那聲音很低,像喉嚨裡卡著一口老痰,咳完還「嘖」了一聲。我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,第一個反應是看手機,早上七點四十二分。禮拜六。
我走出房間的時候,還穿著睡覺的短褲和一件洗到領口鬆掉的T恤。客廳電視開著,聲音不大,是股市節目。一個頭髮半白、穿著polo衫的男人坐在我們家那張IKEA的灰色布沙發上,翹著腳,手裡端著一杯茶。茶杯是我在鶯歌買的,白底藍邊,平常只有我會用。
「妳起來了喔?」婆婆從廚房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芭樂。「這是阿德啦,我朋友。他最近房子在整修,先來住一陣子。」
我看著她,又看著那個叫阿德的男人。他對我點了一下頭,笑笑的,好像我是來拜訪的客人。
「媽,這件事妳沒有先跟我們講。」我盡量把聲音壓低,可是喉嚨很緊。
「有什麼好講的?自己人,互相幫忙一下而已。」婆婆把芭樂放在茶几上,用牙籤戳了一塊遞給阿德。「而且這房子也是我兒子的名字,我跟我兒子講過了。」
我沒有說話,轉身走回房間,把門關上。我坐在床邊,手一直在抖。不是生氣而已,是覺得這個家突然不是我的了。
我跟捷宇結婚六年,這間房子是我們一起存的頭期款,貸款也是兩個人分攤。可是名字登記在他那邊,因為那時候他媽媽說,男生有房子比較有面子。我沒有想太多,覺得夫妻之間不用計較這個。現在才知道,有些事情不是不計較就沒事。
那天晚上我跟捷宇在房間裡講這件事。他坐在電腦前面,眼睛一直盯著螢幕,手裡還在滑手機看棒球比數。
「你媽說她有跟你講過。」我說。
「有啊,她前兩天有提一下,說有個朋友要來住幾天。」他語氣很平淡,好像只是在講巷口新開的早餐店。
「那不是住幾天,她說一陣子。而且那個人是誰?你認識嗎?」
「就她朋友啊,好像是在做裝潢的,離婚了,暫時沒地方去。」捷宇終於轉過來看我。「妳不要那麼敏感好不好?我媽也是好意,她以前一個人住久了,有個伴也好。」
「可是這裡是我們家,不是她家。她要找伴,為什麼要帶來我們家?」
捷宇嘆了一口氣,那種嘆氣我很熟悉,意思是我又在鬧了,我又把事情想得太嚴重。
「那妳要我怎麼辦?把我媽趕出去?還是把那個阿伯趕出去?傳出去能聽嗎?」
我沒有再講話。我知道再講下去,他就會說我不體諒他媽媽,說我難相處。這六年來,每次只要牽扯到他媽媽,最後錯的都是我。
阿德住進來之後,我每天回家都覺得很累。他白天好像都在,客廳永遠有他的味道,一種混合了煙味、汗味和某種藥膏的味道。他會把電視轉得很大聲,午睡就躺在沙發上,腳跨在扶手上,襪子也不脫。
我下班回來想煮飯,廚房流理台常常有他用過的杯子、盤子,洗也不洗乾淨,邊緣還黏著茶漬。有一次我打開冰箱,發現我買的鮮奶被喝掉一大半,瓶口還有點黃黃的。
「阿德說他早上習慣喝牛奶。」婆婆跟我說,語氣理所當然。
「那是我買的。」
「哎喲,一罐牛奶而已,再買就有了。妳不要什麼都算那麼清楚。」
我站在冰箱前面,手裡握著那瓶鮮奶,突然很想哭。不是因為牛奶,是因為我覺得自己連一瓶牛奶的權利都沒有。
最讓我受不了的是,他會進我們房間。有一次我提早回家,發現我們房間的冷氣開著,床鋪有點亂,枕頭歪了一邊。我問婆婆,她說阿德下午說頭痛,想找個涼一點的地方躺一下。
「你們房間的冷氣比較涼啦,客廳那台舊了,吹不冷。」她說得好像這是一件很小的事。
那天晚上我沒有睡在那張床上。我拿了枕頭和被子去客廳,可是阿德還坐在那裡看電視,看到十一點多還不關。我只好又回房間,躺在床的最邊邊,背對著捷宇,眼睛睜著到天亮。
我跟捷宇說,阿德進我們房間,我不行。
「他可能只是進去拿個遙控器還什麼的。」捷宇說。
「拿遙控器需要躺下來嗎?枕頭都歪了。」
「妳會不會想太多?他一個老人家,頭痛躺一下會怎樣?」
「那是我們的床。」
捷宇不說話了。他翻過身,背對著我。我看著他的後腦勺,突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。以前他不是這樣的。以前他會牽我的手,會問我上班累不累,會在我生理痛的時候去買紅豆湯。現在他只剩下不耐煩。
我開始不想回家。下班後我會故意繞去全聯逛很久,買一些其實不需要的東西。有一次我在公園坐了一個多小時,就坐在盪鞦韆旁邊的長椅上,看小朋友跑來跑去。天黑了,蚊子很多,我還是坐著,不想起來。
我媽打電話來,問我怎麼這麼久沒回去。我說工作忙。她說:「妳聲音聽起來怪怪的,是不是跟捷宇吵架?」我說沒有,只是累了。她沒有再問,只說有空回去吃個飯。掛掉電話之後,我坐在路邊哭了一下。不是大哭,就是眼淚一直掉,擦掉又掉。
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,是那個週末。我弟帶著他兩個小孩來我們家,想說很久沒看到姊姊了。結果一進門,阿德穿著一條四角褲坐在客廳剪腳指甲。指甲屑彈得到處都是,茶几上、地板上,還有我弟小孩的鞋子旁邊。
我弟看了我一眼,沒說什麼,但那個眼神我懂。我婆婆從房間出來,笑著說:「哎喲,有客人喔,怎麼不先講一聲?」好像我們才是打擾的人。
那天晚上,我弟走之前跟我說:「姊,妳這樣不行啦。那個家是妳的,妳要硬起來。」
我沒有說話。我知道他說得對,可是我不知道怎麼硬。我已經軟太久了。
隔天早上,我沒有去上班。我坐在客廳等捷宇起來。他看到我坐在那裡,有點嚇到。
「妳怎麼還沒出門?」
「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他坐下來,頭髮亂亂的,眼睛還有點腫。
「阿德要搬走。」我說。
「妳又來了。」
「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他搬走,還是我搬走。你選一個。」
捷宇看著我,好像第一次發現我是認真的。他張開嘴,又閉起來。客廳很安靜,只有冰箱運轉的聲音。
「妳不要這樣啦……」他的聲音軟下來了。
「我已經這樣了。我每天不想回家,我睡不著,我連自己的房間都不敢進去。你媽說房子是你的名字,所以我沒有資格講話。那我走,可以了吧?」
我站起來,走回房間開始收東西。其實我也不知道要收什麼,就是打開衣櫃,把衣服一件一件丟進行李袋。手在抖,衣服掉在地上好幾次。
捷宇走進來,站在門口看我。他沒有阻止我,也沒有說話。我拉上行李袋拉鍊的時候,他突然說:「我去跟我媽講。」
我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「我去跟她講,請阿德搬走。」他又說了一次,聲音比較清楚了。
我還是沒有回頭,只是站在那裡,手裡抓著行李袋的提把。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。這六年來,他答應過很多事,做到的不多。可是這次,他的聲音裡沒有一點不耐煩。
「我現在就去講。」他說完就走了出去。
我聽見客廳傳來他跟他媽媽說話的聲音。一開始很小聲,後來他媽媽的聲音變大了,說什麼「你老婆就是這樣」、「人家阿德又沒怎樣」、「你們年輕人就是不會想」。捷宇的聲音也跟著大起來,說「這是我們的家」、「妳至少要尊重她」。
我坐在床邊,行李袋放在腳邊。我沒有哭,也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。我只是覺得很累,累到連高興的力氣都沒有。
後來阿德真的搬走了。他走的那天,我剛好加班,回來的時候客廳已經沒有他的東西了。那張灰色布沙發上還留著一個凹陷的痕跡,我看了很久,最後拿了一條濕抹布,把整個沙發擦了一遍。
婆婆沒有跟我道歉。她只是變得比較安靜,看到我的時候不太說話,煮飯也只煮她自己跟捷宇的份。我沒有說什麼,自己買便當回來吃。
捷宇後來有跟我說對不起。他說他知道我忍很久了。我看著他,想說很多話,可是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下次不要再這樣了。」
他點頭。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懂,還是只是怕我真的走掉。
現在我們還是住在同一間房子裡。婆婆還在,我也還在。日子沒有變得特別好,只是恢復了以前那種平平淡淡的樣子。我還是會去全聯買鮮奶,還是會用那個白底藍邊的茶杯。只是每次聽到客廳有咳嗽聲,我還是會不自覺地停一下,確認那是捷宇,不是別人。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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